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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港夹缝里,以game载道

文章作者:互联网 发布时间:2015年05月18日 11:20


香港媒体立场新闻到访广州,访问高总及各岗位同事,深入了解拉阔的背景、理念,及即将推出的《光辉岁月》。这篇访问洋洋万字,涵盖创业、企管、市场,论尽国情、本土、做人,不管是否引起你共鸣,必能让你深入了解拉阔以及《光辉岁月》。


因《帝国 Online》被大家认识,拉阔游戏和高重建从来没有改变初心,坚持“好game有好报”,我们在做《光辉岁月》,把香港的历史、地产霸权等问题都编进游戏。或许不适合现在市场的逻辑,但对我们来说,游戏也不仅是为了盈利而已,而是要“载道”。


游走于中港之间、盈利与“载道”之间,需要妥协与不愿妥协之间,文章中“分裂”二字被不断的提及,但也有没有犹疑的坚持,譬如说公司的求职电邮本是 jobs@lakoo.com ,这个再正常不过的名字,高总一定要让同事改成career@lakoo.com。因为一条中大新亚书院的新亚学规,大刺刺地写在Lakoo网站以及员工入职手册上:


职业仅为个人,事业则为大众。

立志成功事业,不怕没有职业,

专心谋求职业,不一定能成事业。


–《新亚学规》第五条,钱穆


文章来自立场新闻。


高重建 — 中港夹缝里 好 Game 有好报?


作者:杨天帅


广州天河羊城国际商贸中心东塔八楼有两只猫。


白色的叫银纸,啡色带斑纹的叫阿虎,又号虎爷。


虎爷无所谓地躺在纸皮盒内。银纸瞪起圆眼,喵喵叫着抓玻璃门,想要自玻璃房逃出来。谁也不让牠们出来。因为牠们会到处乱跑,骚扰大家工作。毕竟猫不是人,猫一有自由就会乱跑,即便你指着牠鼻尖跟牠说:「喂!不要乱跑」,而牠看上去也好像听明白了,但实际上谁也不致于信任猫真会就此听话。


说到底猫不是人,猫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

(一)光辉岁月


听着银纸喵喵叫,皱起眉头敲打键盘的是高重建。他面前搁着三部计算机:右边是一部 MacBook;中间是 desktop PC;左边的iPad mini 则开着一个 AVG (Adventure Game) 游戏,画面上两个女人挂着微笑对话。此外还有一部 android 机,搁在桌上。


倏的高重建站起身,走到同事身旁商量关于《光辉岁月》场景的事。那名叫阿月的同事边说边笑,唯独高重建木无表情。他的神情总是同一个样,皮不笑,肉不笑,而且显得疲惫。


一张钉在办公室墙上的告示写道:「LK 冷知识:Boss 是面瘫」。


还有另一张小海报,在公司随处可见:「长毛公然挑战警方权威 大磡村拆迁现场勇斗 100PTU」


这是《光辉岁月》战斗玩法演示会的海报。


《光辉岁月》宣传漫画图片


《光辉岁月》是Lakoo(拉阔)手机游戏新作,将于五月推出。游戏设定在八十年代一个架空的香港。这个香港立法会由富商与土豪占据,租金和楼价可以无上限增长,强大的地产霸权是幕后统治者。地产霸权叫做「黑紫荆集团」。它用金钱勾结高官,买通黑社会,启动「光辉岁月计划」,只为把属于旧香港的「岁月大楼」推倒、铲平、重建。


面对不公义的地产商,还很年轻的穿红色哲古华拉衬衫的「国雄」老师,与新来港佛山美少女王一心,连同小志强、戴卓尔、如花、龙五、绮梦、凌凌漆、川岛芳子……连手奋起,勇武抵抗。而玩家则要安排他们在画面上的九格棋盘内移动,出招,击退恶敌,例如黑警。


国雄出必杀技时会说:「没有抗争,哪有改变!」死时则叫道:「大家撑住呀!」



如花升呢时会说:「人地黄花龟女 (sic) 嚟架嘛~」死时说:「唔制啊~」凌凌漆死时说「比饼咸带我…」赌圣死时说「香港规矩,投降输一半得嘛?」爱美神死时说「无 GAS?唔系呀嘛?」


时为 1988 。这一年,在真实的北京,Beyond 在首都体育馆开演唱会,成为最早在中国大陆演唱的香港明星。翌年在历史上至今依然一片空白。


高重建想做一只关于香港的游戏,已经有好多年,只是一直没能做成。2013年底公司团队刚好有空档,于是赶紧开工。


可是做甚么好呢?高重建有想过各种各样的形式,比如类似 SimCity 香港版之类,最后决定做 RPG (Role Playing Game)。


「因为 RPG 可以讲故,」他解释道。「对我来说做游戏讲故事很重要。」


《光辉岁月》故事分成八十四个章节,俨如一部长篇电视剧。游戏是先有剧本才有玩法。这在中国手机游戏(手游)界几可说是绝无仅有的事。绝大多数手游都是以玩法为骨干的,所谓故事都是在制作后期随便硬塞进去的过场对白。打完怪兽王子才知道自己救了公主。


搞Lakoo十六年,这是高重建第一只全程落手落脚制作的游戏。从剧本到美术细节,从 Mark 哥副眼镜到李小龙条眉,他无一不过问。对他来说重中之重的是《光辉岁月》的港味,与及它所呈现的价值观。至于玩法他反而不大关心。


既是特立独行的一个游戏,同事对《光辉岁月》就不无质疑。以香港社运为题会不会太窄?故事先行会不会违背市场需求?


毕竟Lakoo是一家资产值超过 1.2 亿元人民币的公司。


公司员工之一 Kyle 直言对高重建的做法有保留:「不是说故事不重要,但资源有限,既要令产品成功,又要兼顾故事性,就会分散精力。」


我记得他 2008 年曾在博客上写过这一段话:


公司...近年主要的业务都在国内,甚么该妥协的原则都妥协了(注:我没说不该妥协的我没妥协),公司就为了「物质层」而活着。看着留下来的同事过得还可以,结婚的,生小孩的,买房的...所谓理想早已忘记得一乾二净。


如今他重新忆起了,理想。


「我是创始人,做了十几年,一直顾住单生意,放低自己想做的不做。而且现在我想做的这个题材,也不是说无成功率呀。」高重建如是说。「你话我是当仁不让也好,说我只为满足自己也无所谓,我都过得到自己一关。」


「我不觉得有甚么问题。」他像在说服自己。


(二)挖坑:中国土豪式打机


1999 年,当过中大新亚学生会会长的高重建,投身社会一年后毅然下海,与同学创办拉阔游戏有限公司 (Lakoo Limited) 。拉阔曾为中国移动指定游戏开发商,作品中以 2009 年的《帝国 Online》最红,一度成为腾讯 QQ 收入最高的手机游戏,又在港台星马进占过 Apple App Store 十大位置。


现时公司股东包括腾讯、奥飞动漫,与及曾经投资 Apple、Google、YouTube 等企业的著名风险投资基金 Sequoia Capital,员工数目约一百。


在香港科网创业界,高重建就算不是一个传奇,最少也称得上是个人物。专栏作者宋汉生称他如「史高斯」,「是球员心目中的球员」。另一位科网写作人尹思哲则写道,「认识高重建,至少使我再相信香港并非冇科技人才」。


早上九点不到,我们在深圳火车站购买开往广州东站的和谐号火车票。购票机经常坏,纸币老是塞不进去。穿啡色衬衫、浅蓝牛仔裤、脚蹬波鞋、把背囊背在前面的高重建说,本来是想提早帮我订票的,那就不用再花时间在现场买,不用错过 09:05 那班火车,而要搭 09:28,只是不知怎的忘记了,就没有订。


他不用订票,他有一张好像八达通那样的银行卡,一嘟就可以入闸。高重建住马鞍山,每周一三五上广州工作,即日来回,二四留港。他形容这种状态为中港生活的「分裂」。


「分裂」这个字,经常出现在他的话里。


我们在还很空的和谐号上就坐。当我掏出录音笔之际,却突然冲进来一批大陆人。高重建说,星期一早上比较多人。他建议我们移到别个车厢或者头等。我说没关系,不用移动也可,只要不会吵到录不了音就好。


「实会嘈,你放心。」他起身迈步去。


六年前,高重建把自己的博客整理成书,称为《Game 以载道》。顾名思义,他认为游戏如文章,也可以盛载「道理」。不仅如此,游戏甚至比文学的影响力更大 — 这一点只要看香港、大陆以至世界有多少年轻游戏玩家,又有多少年轻文学读者便可了然。


打怎样的机,便有怎样的孩子;有怎样的孩子,便有怎样的将来。这句话或许不无夸张,却不尽是荒唐。


「玩 Game 在大陆真系好劲,基本上是另一只国语。」他说。


而今日的游戏,十居其九并不载道;或者说,只盛载某种「歪道」。


在前往广州的路上,高重建向我解释「WaKeng(挖坑)」是怎么一回事。


「说到挖坑技巧,中国无疑是世界一流。」他说。


在大多数 MMORPG (Massive Multiplayer Online Role Playing Game) 世界里,玩家初来甫到时大多身无分文、也无技能,这和婴儿在现实世界诞生是同一道理。为了继续玩下去,你须要升呢。为了升呢,你须要赚取经验值。为了赚取经验值,你只能战斗。


战斗和做任务需要「体力」。假设一美元可以买到十点体力,而十点体力可以进行十次战斗,十次战斗可以提升一级,那一级的价钱就等于一美元。


除了升呢之外,你还可以「打装备」。「打装备」的方法有许多,最常见是打死某只特定怪兽,让它随机「掉宝」(掉出宝物)。


假设一把宝剑的掉宝机率是 1%,即平均百场战斗才会掉出一把,那百场战斗换算为百点体力,也就是十美元。换句话说,这把宝剑值十美元。


虽然「体力」会随着时间过去徐徐恢复,但愈到游戏后期,「体力」会愈见不够用。高重建说,如果你纯粹靠「等」去玩,不付一毛钱,那玩完一个游戏,可能需时数十年。


所以玩家如果想认真玩下去,除了付钱,别无他途。


「整个游戏世界观,每个元素都有个价。」高重建说得简洁。


假设一个角色从等级一提升到等级三十要三万元,而游戏里面有一百个角色,那要把整个游戏玩通玩透,你就需要三百万,未计各类宝剑盔甲与游戏更新。


没有投入游戏世界的人或许很难理解:为甚么要升级?为甚么想要宝剑?升级又不会令生活惬意一点;宝剑,熄机就没了。


那是因为人性。


「最常用的三道板斧就是『搜集』、『比拼』和『炫耀』。」高重建道。


正如有人梦想集齐一套邮票,也有游戏玩家会追求「搜集」一套宝剑。你说宝剑没用,那是对的,只是邮票其实也没甚么用。


但当有其他玩家与你「比拼」,向你挑战,把你击败,令你感到羞辱,升级和新装备便成正经事。


至于「炫耀」,高重建解释:「极端的就是在游戏里面立个雕塑给他;或者他一上线,所有玩家都会收到讯息。」


「好夸张。」他无奈一笑,又想起在大陆游戏界,有个术语叫「R 玩家」,「大 R 玩家、中 R 玩家、细 R 玩家、非 R 玩家 — 」


「R 是甚么意思?」我忍不住问。


「RMB 。」他回答。


所以在武侠与文豪、剑与魔法、可爱与科幻背后,全部都是钱。美金一块一块从玩家拇指,通过鼠标与手机汇入游戏商的银行账户里。


「用『挖坑』方法赚钱,比普通卖游戏搵钱多好多。」


所谓搵多好多,数字是多少?约十年前一个名为《征途》的大陆游戏,或许可作参考:2004年11月,「上海征途网络科技有限公司」创立;2006年4月,《征途》开放公众测试;2006年8月,游戏正式营运;2007年11月,公司更名「上海巨人网络科技有限公司」,在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,第三财季净利润2.902亿人民币,账面现金68亿。


因为金钱的黑洞深不见底,所以这些游戏才有「挖坑」的名字。


「其实赚钱无可厚非,只是事情去到太极端。」高重建说。


挖坑术如今已遍及世界各地。不同文化对挖坑游戏沉迷程度不一,钟情的部份也不一样。比如说,这类游戏在亚洲地区较欧美受欢迎;而在亚洲中,日本人对「搜集」、「比拼」和「炫耀」三种人性中的「搜集」特别感兴趣,「比拼」和「炫耀」则显得较无所谓。


中国对「比拼」和「炫耀」特别疯狂。


一次,高重建把《光辉岁月》介绍给一个大陆同事。同事望了两眼,兴味索然:「都不知在玩甚么,没有追求。」


高重建听罢回答:「乐趣啰。」


但对于那个同事而言,「乐趣」不是答案。玩游戏不是追求,升级、买装备才是。


另一个员工也直言:「大陆市场比较喜欢 PVP (Player VS Player) 游戏,最好玩家之间可以拿东西出来炫耀,或者在竞技场上打赢人。至于剧情就……大家会喜欢游戏节奏快些,不那么注重故事。」


高重建说:「绝对是在反映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。」


在这样的大陆社会、这样的大陆市场里面,高重建又要《光辉岁月》赚钱,又要《光辉岁月》说一个香港社运故事。


我有能力透过游戏,让玩家认识世界、发现自己、拥有对抗不公义现实的气魄,或者构成对社会任何正面影响么?手机游戏,除了娱乐,还可以是价值取向的载体么?我不乐观,但很想试一试。(no music, no dream,2009,高重建)


「我总是想兼顾,但又兼顾不了,很精神分裂。」他叹道。


刚经过东莞的和谐号在铁路上疾驰,每个车卡都有电子板,炫耀它超过 200 km/h 的速度。在中港两地工作的十多年间,高重建目睹了和谐号的速度随着中国经济上升、上升、上升,直至 2011 年温州动车事故造成 40 人死亡为止。然后减慢,又复上升。


《光辉岁月》游戏画面


(三)「打英国警察,OK 啦……」


由高重建一手打造的Lakoo公司网页,如此介绍自己:


「我们永远记得,游戏事业是要给人家带来欢乐,让社会更加美好。」


高重建不甘心做一只没有灵魂的游戏。于是他把《光辉岁月》「分裂」成两个版本:AVG (Adventure Game) 版本,以故事为主轴,打斗作过场;和 RPG 版本,继续挖坑、升级、杀敌、搜集、比拼、炫耀。


先出 AVG ,「让玩家打个底」,才出 RPG 。次序不可以倒转,也不可以二合为一,以避免玩家只顾住玩,「一入剧情就 skip」。


当然任何一个香港人都不难发现《光辉岁月》真意在打市建局、撑抗争、打地产商。高重建对此也直认不讳。


还要打差佬!去得咁尽,可能连香港特首都会话要「警惕」,大陆真的接受得到吗?


问制作团队其中一个成员,他笑道:「呀哈哈,打警察……那是八十年代嘛,打的都是英国警察。打英国警察,OK 啦……」


那么地产商叫「黑紫荆集团」,又会否太明显?


「唉,黑紫荆只不过是公司名,唔关事啦,呀哈哈……」


高重建说,未试过点知唔得。可能平安无事推出,也可能要作妥协。妥协几多他也无法预料。纯粹摸着石头过河。


即便通过审查,市场又会否接受?


高重建对此却还是有一定信心。他说,地产霸权在中港台都有,程度不一而已。打地产商,大家都会有共鸣。大量运用香港电影角色,除了文化原因外也是商业考虑。八、九十年代的港产片,谁没看过?


游戏取名叫《光辉岁月》亦然,因为就连不通中文的人都识得,香港的 Beyond。


(四)「我都有走水货。」


和谐号到达广州东。我跟随高重建急促的步伐,拐入地铁站。


「潮湿的日子,他们会在楼梯撒木糠……」他好像导游那样边走边向我介绍大陆「国情」。正漫漫聊天,上地铁时一个大妈在我反应过来之前,已成功插队,挡在我前面。


而高重建仍兀自说话。


上车后我对他说,刚刚被打尖了。


「喔,」他木无表情。「偶尔我也会忟憎(生气)啦。」


「不过,这是一种修行……我的意思是,如果你动辄就忟憎(生气),那日子都不用过了,不是嘛。我会可以理解的是,从小到大也没有人教他们公德,所以发生这样的事,我也不可以叫他罪人。我忟憎,是我自己的事......」


高重建的观点,一部份香港人称为「包容捻」。


而他记得的是,广州地铁 2003 年开始售卖 IC 代币车票。当时很多人不懂在出闸时把代币投进入闸机,因此地铁公司安排人手在闸旁教学,教了几年。之后,高重建每次上广州,依然会看见有人在出闸时手执代币茫然。


「香港人可能会觉得,哗,讲几个月乜都够啦!但这里是中国,人口这样多,有人不懂是很正常的事。」


我们在体育中心站下车。到公司,高重建返回自己坐位,随即在背囊抽出一盒胀鼓鼓的鲜奶。


不是奶粉,是鲜奶。


「我都走水货呀。」他给自己打个哈哈。「随时会被骂作『港奸』。」


高重建坦言带过「n 咁多部」iPad去广州,但也带过「n 咁多部」小米返香港。


「就等于你去韩国,要帮人买面膜,这有甚么问题?我不觉得水货客是质的问题,而是量的问题。」他说。「你在这个国家生存,奶粉一点都不可靠。为了小朋友,你去买一罐安全可靠的奶粉,难道有错吗?」


「但他们就这样被视为蝗虫!」


只有说到香港最近的「反蝗」行动,面瘫的高重建才会稍为动气。


(五)有钱才能嫌钱腥


《光辉岁月》制作团队现时有约三十人,当中绝大多数来自大陆。其中包括主管美术的 Black,他就坐在高重建右手边。在他工作桌上的三部计算机中,其中一部桌面 wallpaper 是一张香港区旗。没有政治意涵,纯属灵感来源。


「老板是一个理想主义者。」他用一口流利的广东话说。Black 来自广东茂名。「成日谂住做善事。赚到钱就拿去做基金。这也是好事吧,我都希望他可以做到。」


个中似乎话中有话,我想。



「只是……你知道,这些事情在内地比较复杂,有时想做好事都唔系咁易。」


打从 1999 年创业之初,高重建就想社会责任、锄强扶弱、照顾长者、保护环境。他不认同坊间所谓「社会企业」的概念,因为他说,所有企业都应该是社会企业。


难道个人也分为「社会人」和「一般人」么?...社会全体都是公民,除了吃饱穿暖,还承担一种社会责任。(拉阔游戏外传 – LAKOO.ORG II,2014,高重建)


当然高重建很快便发现,现实比他想象要复杂许多。而中国的现实,又比中国以外的现实要复杂更多更多。


相当高效率地,我理解到麦太『傻仔,世事嘅嘢,边得有咁简单』的道理。我没改变世界,世界改变了我。(理想可以当饭吃,2009,高重建)


于是两年前,他再「分裂」,把Lakoo 分裂成 Lakoo.com 与 Lakoo.org 。前者赚钱,向股东交代,后者捐钱,做善事。


「分成两半,感觉也不怎么好,因为这其实是妥协。」他说。


「我一处理不到现实和理想,就会把事情分两半。」


好像高重建这种理想主义者,除了「包容捻」之外还有一个标签,叫「左胶」。对此他也同意了。


他是一个「副典型左胶」。读中大,修读社会学和政治及行政学,不过不是主修,只是副修,所以只算「副典型」。高重建主修计算器工程学系。因为喜欢计算机,所以大学选修计算机,入学后因为通识课而初次接触到社会科学,才惊为天人。「几乎直到那时,我才终于首次为兴趣读书,想知道马克思怎样理解历史,想了解官僚存在的必然性。」自出娘胎以来牢不可破的社会观念开始动摇。一度想读双学位,但中大不提供双学位选项;想干脆转科,但计算机工程早已读了一半有余,思前想后,决定把社会学和政治及行政学纳入副修。


毕业论文想研究网络对社会的影响,但教授话「不够专业」,又作罢。


毕业出来一年,不满足于做打工仔,觉得自己可以成就更多,于是创业,其时 25 岁。


「我作为马克思的忠实粉丝,居然跑去当资本家,实在诡异非常。我想,是因为我相信唯有当拥有资本家的身份,才有底气去批判资本主义,才能亲身验证资本和利益最大化并非最高原则。…我服膺于老妈『有钱才能嫌钱腥』的逻辑。」(拉阔游戏前传– Lakoo.org I,2014,高重建)


如今有点马后炮地想,《光辉岁月》就是社会科学+计算机工程的结果。


倒是计算机游戏这东西,高重建本身接触得很少。从来没拥有过一部家用机,计算机游戏也已经在十数年前没认真玩。现在高重建开一只 game,纯粹是为工作上做参考。


「纯粹讲游戏我系唔够爱。」他推敲道。「或许因为这样,所以我总觉得游戏好玩是不够的,一定要加上甚么才满足。」


Lakoo唯一的格言是「好 Game 有好报」。


「对于一个游戏人,游戏就是业。游戏赚的钱固然是游戏人赚的钱;但游戏作的业,同样是游戏人作的业。所谓的报,又岂是一个金钱回报可以概括。」(好 game 有好报,2013,高重建)


(六)「打死都唔会话自己爱国,太肉麻!」


午饭时间,高重建领我去附近的肠粉店。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我告诫他说,几乎可以肯定《光辉岁月》一定会有 backfire。


第一,今时不同往日,社运界连对长毛都有许多批判。


他对此不以为然:「大佬,长毛做咗咁多年嘢,坚持咁多年立场清晰无变喎!」


第二,美少女主角王一心竟是大陆来港新移民?


「网上有人闹呀。」他说。「一见到话来自佛山,已经有人话,超,有无搞错呀,大陆落嚟。」


第三,大陆人做香港怀旧本土游戏?佢识条铁咩?


但《光辉岁月》依然是他心目中的「港产 GAME」。故事由香港人写,作曲用香港人音乐,配音用港式广东话。打斗效果不用常见的爆光,而用港漫式的爆字。「轰!呯呯呯!!!」


道具是白猫洗衣粉、得力素、折凳,场景则是砵兰街、雀仔街、电影《无间道》的天台。


只是绘图的人,设计游戏的人,游戏公司,在大陆。


负责绘画场景的是阿月。两个月前,高重建一看阿月的画,直摇头说不行,无 feel,没有港味。


「感觉好矛盾呀。」阿月直言。她生于广州,香港她当然去过,自小也是吃香港电视剧奶水长大。但对八十年代的香港,她毕竟印象模糊。


为绘画「有 feel」的八十年代香港场景,她翻看当年香港的资料,睇相,睇片,睇文字。云云场景中她最喜欢雀仔街。在搜集资料的时候,她似乎感受得到香港人对这条旧街的独特感情。


但睇完再画,还是无 feel,高重建干脆把整队美术组带到香港,安排他的朋友、《电影现场之旅》作者奇夫和「活现香港」创办人陈智远给他们带导赏团,游旺角、游尖沙咀,抓住八十年代香港的细节。比如说,今日的窗花以银白色为主,但以前是绿色有波浪纹的;今日许多旧楼都会用分体式冷气机,但八十年代你会见到一部部窗口机悬在半空,好像一个个凸出的方块。


如果这里谈的不是游戏而是电影,那《光辉岁月》就是一部合拍片。


对高重建来说,合拍片是一个「伪命题」。


「所谓合拍片只是个 form,不太重要;意识、拍法、题材才是 substance。」他说。归根究底,怎样才算合拍,怎样才算港产?资金要来自香港吗?那如果资金来源赚的是大陆钱呢?演员要持香港身份证吗?但如果他是新移民呢?摄影机要是港产货或香港代理行货机吗?那假如它的零件生产自大陆呢?


「如果你话香港出世就系本土,大陆出世就唔系本土,sorry,我认为唔系。」高重建说得斩钉截铁。


店是地痞 feel,铺面毫并不光鲜。我们要了一碗粥,一碟虾肠,一份萝卜。坐在圆凳上,汽车在旁呼啸而过。


菜到,高重建喊道:「阿姐可唔可以比只碗。」


阿姐继续拖地,态度差,没好气:「你自己拎啦!」


「好呀。」高重建平静道。默不作声去取碗。


「应该话,我系大中华胶。」他说。


高重建相信「民主回归」,他参加雨伞运动,支持真普选,但看到友人在网上贴出酒店大堂照片,声称「没有强国人真开心」,他会伤感。


「香港在很多层面都是优越的,但那很大程度是因为我们有好运气。所以我会觉得我们有种历史使命,希望香港能承担更多。」


如果有人觉得香港已经自身难保,根本无暇兼顾大陆,这他可以接受。对于光复行动,他也可以认同。但攻击水货客,他无法接受。


「你不能妖魔化一个地方的人。」


说到这里,高重建沉默有顷,蓦然道:「我这样说有点肉麻,但还是好想讲的是:我对这里感情好深。」


「这里即是哪里?」我问。


「几个层面都好深。Lakoo、广州、中国、整个民族。但我打死都唔会讲话自己爱国,太肉麻啦!讲唔出。我觉得广东话基本上唔讲个爱字,好核突。」


「但我是对这里有感情的,我希望这个民族好,不是共产党好。」


大陆人骂香港人排外,高重建帮香港人讲说话,说:「不是所有香港人都是这样的」;香港人骂大陆人走水货,他又道:「那是因为政府政策不好,放太多人来港。」


他左手用微信,右手用facebook,「两条 feed 拼起来,你骂我我骂你,吓死人。」


「我好痛苦呀,好唔开心。」他慨叹。「用大陆的讲法就系很『yu men』,郁闷。」


(七)比大陆更大陆


他对大陆的深厚感情,来自十多年来在中国生活的经验。1999 年他从商台当年的拉阔音乐撷取概念,创办拉阔游戏。两年后即开始在北京做生意。北上除了是因为大陆当年工资便宜市场庞大之外,还基于一个事实,即当时手机游戏市场仅在大陆存在。香港没有,世界各地也没有。


为甚么呢?因为中国当时正处于一个手机刚流行,但计算机还未普及的尴尬年代。一群行内称为「3D (三低)」— 低收入、低年龄、低学历的玩家,正热切渴求手机游戏这种「高科技」玩意。


学生在课室霸住插苏位上堂;民工每日下班,有网吧就去网吧,无就玩手机;军人在游戏里面谈军营的苦与乐。


2008 年,他索性在博客写道:


说穿了现在拉阔的游戏都是只考虑大陆的口味和模式的。假如也能在港台推出,最好,但可别期望我们花太多资源做本地化,大佬,我都想,但抵唔到成本呀!


那时 Lakoo做的 Java game 专门在 Nokia、Sony Ericsson、 Motorola 与和山寨机上运行。游戏都要付费下载,但玩家往往只能透过游戏名和几张图片判断一个游戏是否好玩。「聪明的」大陆人见状,就知与其在游戏上花工夫,还不如想个惊天动地的名字,加两张震撼人心的图片。至于游戏本身,点烂都无所谓。玩家下载后才发现上当,已经太迟。


在中国,你总会遇上各种各样的无赖行骗方式,讲信任你就输了。


但高重建还是讲「好 game 有好报」。一个又一个同行用烂游戏发达,他还在慢条斯理讲「毕竟,做游戏就如做人」,尽管他知道「从社会种种光怪陆离的现象可见,好人不一定有好报,甚至可能死得很惨」。


终于在 2009 年,Lakoo做出高质素的「帝国 Online」,让他风山水起。


这些年,Lakoo从本来的 100% 香港员工,下滑至现在仅剩香港一个数人的团队,其他员工全部来自大陆。一家纯香港公司就这样变成大陆企业。曾经供职的港人离开原因不一,既有不愿出差的,也有不适应大陆生活习惯的。


只有高重建在当地生活了这么多年,不仅没有气馁,反而在经历过起起跌跌之后,对这块土地、这个民族建立了某种微妙的感情。


有朋友说他「比大陆人更似大陆人」,这很可能是事实。在大陆生活,高重建总是强调要「接地气」。当许多大陆人因为地沟油问题不敢去小餐馆吃饭,他带我去肠粉店午餐,去火锅店吃火锅。去年,他甚至和同事去了一家工厂打工一星期,只因想体验工厂工人生活是怎么一回事。在香港他用 mac,但在广州他会改用 PC,因为他个个大陆同事都用 PC。


「所以我会比较能够体会,要在大陆长大和生存的各种局限与无奈。」


(八)「在大陆最痛苦的问题,就是信任。」


小孩随街撒尿,高重建说「无乜咁大不了」;大人随地吐痰,高重建认为虽然不卫生,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社会需要时间去调节。「万事都有个原因,虽然不合理,但都可以体谅同理解。」


只有一件事,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。


「如果你要讲,在大陆工作最痛苦的问题,就是信任。」


高重建是我访问过的人中,少有对记者完全信任的人。在Lakoo办公室,他放任我自由考察,连「产品结构图」也让我拍,「商业秘密」彷佛不存在于高重建的字典。访问时录音笔对着他,该说的事他直言不讳,不该说的事他也不介意讲。只有说到某些事情,他才会补上一句:「这些就请别写了。」那些,都是会令同事或朋友不好受的事。


在广州一整天里面,高重建花了最多时间跟我谈信任的问题。大陆是一个无信社会,比方说在香港 claim 车钱饭钱,手写便是单据,店家与顾客,员工与老板,都是讲个信字。但在大陆,顾客永远会想拿最贵的收据,好向公司 claim 最多的钱;公司又永远想要报最大的开支,好让他们交最少的税。政府不信任商界,为了监管,只好开统一发票。于是所有有效发票都由政府发行,店家做了几多生意,收了几多钱,都有数得计。看上去这是好事,可是如此一来,又变成店家不肯开发票给顾客了。他们不开发票,便可当没有做过这宗生意,可以交少点税。有推搪说发票机坏掉叫客人明天再拿的,有声称客人不拿发票即送饮品一份的,各种各样,统统走精面。


因为不信任,简简单单发张收据,都变成了光怪陆离的社会现象。


刚开始奔走中港两地的时候,高重建蓦的发现自己在香港,竟有时会食饭忘记付钱。怎会这样呢?思忖之下他才想起原来大陆食饭是先付款后进餐的。因为店家对客人没有信任,怕他们走数食霸王餐。因为无信,每次食客加单,都得再次付款,你又麻烦我又麻烦。


租屋呢?地产公司每次带客人睇楼,总会最少派两名代理。一个人不行,又怕客人打代理,又怕代理与客人做台底交易。对客对员工,地产公司都无信。


例子还可以一直举下去。高重建会数,自己从离港起计到抵达公司,究竟要过几重关:香港海关、大陆海关、深圳车站、火车上验票、入广州地铁站还要检查背囊。


「因为不信任,令生活不便,牺牲效率那倒也罢了,」他说。「最深层次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的消失。」


以前的华东水灾时,不知道华东在哪,但会捐点钱,... 现在清楚受暴雪影响的地方在哪了。...但钱已经不再愿意捐了。看新闻提到香港在筹款,连「既得利益者」湖南好友也说,钱会到需要的人手上,才怪!这才最让人觉灰觉冻。(《暴雪中的意识流》,2008)


缺乏信任,是真正让高重建「毁三观」的事。「毁三观」,即毁世界观、毁人生观、毁价值观。大陆网络用语。


「大陆人已经内化了这种不信任,所以不会觉得痛苦。我的痛苦源于我知道怎样做才可以保障自己,而我不希望这样做。」


几乎每日回家路上,高重建都会在深圳看到那个女人:她抱着一个小孩,声称自己无钱买车票,问高重建可否给个钱帮忙。


「如果每日都信一次,咁系唔 make sense,太过挑战我的常识。」他像自言自语。「对此我只能调整我信人的程度。」但少顷他又说:「却不排除真有一次她是无钱搭车。不过就算真系无钱都无办法,你只能牺牲她。」


问题就出在,高重建连牺牲她都不愿意,即使在外人眼中这是多么戆居的想法。他不想毁掉自己对人的信任。


「唔知点算。」他说。


(九)从「民主回归」到「道德回归」


最少对于Lakoo,高重建希望采用 100% 信任的管理办法。一他不要求同事返朝九晚五,二他不欲设打卡机,三他尽量开放程序代码读写权限给整个团队,四他简化请假与报销机制,「同事上司话系就系」,五他廿四小时开放办公室,大门仅设密码锁。


所有同事都知道密码。


「人事部同事话,如果出事点算,我话我孭啰。」


高重建的理论是,他不能保证公司不会失窃,但倘若公司可以信任同事,那因此而提升的效率,就足以弥补偶发意外的损失。


「间中被人偷部计算机就算啦。」


作为员工,阿月喜欢Lakoo这种运作模式。对她来说,这是比较「港式」的管理哲学。Black 则形容,公司同事气氛因此会「比较单纯」,多互相信任,少勾心斗角。


高重建说:「我觉得要解决信任问题,游戏是一个载体。当然很多东西都可以是载体,那可以是书,可以是音乐,不过我 so happen 系做游戏,而那其实是一件好事,因为它在年青人中是传播最广的。」


Kyle 说,是因为Lakoo他才走入游戏行业的。因为公司让他相信,「做一个游戏,表达内心想法很重要。」


从广州乘坐和谐号返回深圳。夜幕低垂,我们的话都变少了。我想,假如 Game 真可以像文学那样载道,那《光辉岁月》的道,不仅是地产霸权、社会不公,甚至不仅是解决中港矛盾,而是一种更为人性本质的价值观。


善良、信任、道德。


这对于一只游戏,一个人,一间公司,都有点太沉重。


如是我记得今早在访问之初,我曾跟高重建开门见山说,想请他谈香港人在中国创业「水土不服」的问题。他一听便答:「咁你搵啱人啦。」但聊到半路,他又说:「或许我的问题不是水土不服,而是 stuck in the middle。」


「我可以好适应国内生活,但可能我太贪心,我好想兼顾两边,做两边的桥,但太难,我精神分裂得好紧要。」他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抹咀。这是他的惯性动作。


「一句讲晒我系眼高手低,想做的事难度太高,做唔到。」


与其说高重建相信的是「民主回归」,莫如说那是「信任回归」、「道德回归」。


《光辉岁月》宣传漫画图片


「中港融合是大势所趋。我从来不反对融合…但融合不是迎合,不是纯粹的少数服从多数,更绝不是自宫似的阉割掉自己的优势去全盘接受。融合是理解对方,认清自己,欣赏对方的优点,坚持自己的核心价值。」(占占占人:从拉阔香港办公室到香港价值,2012,高重建)


《光辉岁月》就是在这种意义下推出的作品。高重建明言,他想要大陆人看到《光辉岁月》的故事。如果最后游戏只能在港台推出,他不会甘心。


大不了妥协。


「我是 buy 妥协的。因为如果你企硬在一块道德高地,你会可以把话说得很漂亮,但甚么也改变不了。」


为甚么《光辉岁月》要设定在 1988 年?因为 1989 就是那永远不能触及的一年。这,便是高重建的妥协。


「当然我不是说我喜欢妥协。」


不用妥协的东西,他一点不妥协。小至公司的求职电邮,叫jobs@lakoo.com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,但他不肯,让同事改成career@lakoo.com。因为一条中大新亚书院的新亚学规,大刺刺地写在Lakoo网站上:


职业仅为个人,事业则为大众。

立志成功事业,不怕没有职业,

专心谋求职业,不一定能成事业。


–《新亚学规》第五条,钱穆


Jobs 不是 career,高重建说。他不希望同事做只 game 出来只想搵钱,「应该要当事业咁做。」


大至对人的信任,他也不妥协。


「如果我让自己不再相信别人,虽然能保障自己,可是同时我也会彻底崩坏吧。」他说。



「我不希望这样。」


《光辉岁月》游戏道具



高总书作:《GAME以载道》


高总是面瘫?其实也可以很萌喔!


本期特別奉上高总表情系列,请在微信直接回复“萌叔”,为你奉上萌系大叔表情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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